暴雨砸在急诊室的玻璃上，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。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得瘆人，白炽灯管滋滋响着，映着值班护士疲惫的脸。我缩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，指尖冰凉，脑子里全是老爷子那张被呼吸机罩住大半、灰败得吓人的脸。主治医生半个小时前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：“……多器官衰竭，情况非常不乐观，家属要有心理准备。” 心理准备？我盯着地砖缝里一道顽固的污渍，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脊梁上。
就在这时，一股很淡、却异常清晰的气味钻进了鼻腔。不是消毒水，也不是药味。那是一种混合了雨后泥土、某种干燥草叶，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苦涩感的奇特气息。我下意识抬头，看见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。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，脚上是双沾着泥点的老布鞋，背着一个同样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藤编药箱。他步子不大，却走得极稳，像山里的石头，无声无息就到了跟前。灯光落在他脸上，沟壑纵横，眼神却异常清亮，像刚被山泉洗过。
“劳驾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带着点奇异的、抚平毛躁的温和，“里面躺着的老人家，能让我看看脉么？”
值夜班的年轻护士刚想张口阻拦，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护士长猛地拉住了她，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的光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出声，只是侧身让开了监护室的门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老护士长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，她爷爷那辈就听过一个传说：几十年前，长白深处住着个能“生死人，肉白骨”的老药工，脾气古怪，踪迹飘忽，穿的就是靛蓝粗布衣，背藤药箱。
他就那么进去了，没换无菌服，也没戴手套。我扒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。他站在一堆精密仪器中间，像个突兀闯入的异类。没看那些闪烁的屏幕，只伸出三根手指，轻轻搭在了老爷子枯瘦的手腕上。那一瞬间，病房里好像连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都静了一瞬。他闭着眼，眉头微蹙，仿佛指尖下的脉息连通着另一个深邃的世界。几分钟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他睁开眼，没看任何人，径直打开藤箱，取出一个油纸包，几根细长的银针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。
“把这药，用三碗水煎成一碗，文火慢熬，不能离人，药气散了三分就没用了。”他把油纸包递给跟进来的老护士长，声音不容置疑。又捻起一根银针，在老爷子几个我从未听过的穴位上，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地落下。最后，他打开小陶罐，用指尖蘸了点里面黑乎乎的药膏，极轻地涂抹在老爷子的人中、内关几个地方。那药膏的气味，就是我在走廊闻到的，苦里透着一种奇异的草木清气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收拾东西，转身就走，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进来避了场雨。
“等等！大夫！您贵姓？诊金……”我追出去，走廊里却空荡荡的，只有尽头那扇安全门轻轻晃荡着。人，不见了。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没人知道那包草药是什么，老护士长熬药时，整个护士站都被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带着山林气息的苦涩药香笼罩了。说来也怪，那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不到两小时，监护仪上几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指标，竟然开始缓慢地、但异常坚定地往回爬升！老爷子灰败的脸上，也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。整个重症监护室都震动了，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反复念叨：“这……这不科学啊……”
老爷子奇迹般地熬过了最危险的那几天，连医生都说是医学上的奇迹。我疯了一样想找到那个穿靛蓝布衣的人。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犄角旮旯的中药店、旧货市场、甚至郊区的农家乐，逢人就比划着描述那个藤药箱和布衣。有人笑我痴人说梦，有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：“你说的是‘山里那个’吧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，多少大老板捧着金山银山都请不动！听说前些年，市中心那个姓王的开发商，他独生女儿得了怪病，跑遍欧美最好的医院都摇头，最后不知怎么求到了‘山里’，人去了三次才请动……结果呢？不到一个月，那姑娘就活蹦乱跳了！人家一分钱没要，只收了山里的几块石头当药引子。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。几块石头？这都什么年代了！可想到老爷子身上发生的奇迹，又觉得一切皆有可能。
后来，一个在胡同深处开了几十年小茶馆的老板，叼着烟斗告诉我：“别瞎找了小子。那种人，心在山林云雾里，脚在红尘泥泞间。他来，是缘，是看不过眼；他走，是命，是尘缘尽了。找他？不如守好自己的心。他这样的人，就像那山里的老参，有灵性的，你刻意去寻，挖到的多半是假的。”
老爷子出院后，身体竟比病前还硬朗几分。他常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，眯着眼晒太阳，偶尔会喃喃自语：“那手啊……搭上来的时候，像有一股暖泉从手腕流进心窝子里，五脏六腑都给熨平了……”
我再没见过那位靛蓝布衣的医者。但这座钢筋水泥的冰冷都市里，似乎悄悄流传开一个模糊的影子：一个背着藤箱的“山客”，可能出现在凌晨的急诊室门口，可能蹲在菜市场角落给卖菜阿婆揉扭伤的脚踝，也可能在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，被直升机接去某个灯火通明的深宅大院……没人知道他的名字，没人能说清他的来历。只留下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康复故事，和一句他偶尔会留下的话，在知情者口中低低相传：“病在身，根在心。城里人，太急了。”
是啊，太急了。急着生，急着死，急着在名利场上打滚，唯独忘了喘口气，听听身体里那根弦绷紧的呻吟。那位不知名的医者，像一阵偶然吹进都市钢筋丛林的山风，拂过之处，留下的不仅仅是治愈的奇迹，更像是一剂古老的、带着草木清苦味道的清醒药，无声地质问着我们：这奔忙不休的现代生活里，我们真正弄丢的，到底是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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